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札记 | 吕思勉对三国史“附会之谈”的矫正和若干重要问题的批判性分析

本文为作者手稿/草稿,非正式发表之定稿,仅临时展示。

作者主要以吕思勉的历史通俗读物《三国史话》为基础,结合个人观点,作本篇札记。


内容提要

一、“标新立异”的史学家

二、吕思勉的基本史观

三、驳三国史的附会之谈

四、对三国史若干重要问题的批判性分析

彩蛋:打假著名“坊间传闻”


正文

一、“标新立异”的史学家

吕思勉(1884-1957),字诚之,江苏常州人,中国近、现代“史学四大家”之一(另三位是钱穆、陈寅恪、陈垣)。先生毕生致力于史学研究与教学,著作涵盖中国通史、断代史、社会史、文化史、民族史、政治制度史、思想史、学术史、史学史、历史研究法、史籍读法等多个领域,极大推动了中国古代史研究。

常州吕思勉故居内的吕思勉像(来源:作者)

吕思勉12岁开始读史,15岁成为秀才,16岁开始自习史学,23岁起立志治史,曾将《二十四史》研读三遍,并做了大量的考订札记。先生“读书万卷,笔耕不辍,著作等身”,一生撰写了1000多万字“有系统、有分量、有见解”的论著。其中,1923年出版的《白话本国史》是我国第一部用白话文撰写的中国通史,对史学界产生了深远影响。

常州吕思勉故居内的介绍(来源:作者)

1905年起,吕思勉步入执教生涯,曾在常州府中学堂、上海光华大学、复旦大学、华东师范大学等学校任教。先生治学“识大而不遗细,泛观而会其通”,且能将新学说融入国学的阐释。他“志行高洁,诲人不倦,堪称师范”,为国家培养了众多著名的文史学者。他亦“执德契于道,立行依于儒,言治则尚法”,以高尚的书生气节、史学家的社会责任感和中国人的家国情怀,为后世留下了一座精神丰碑。(参考常州吕思勉故居的“前言”介绍)

常州吕思勉故居中的“前言”展板(来源:作者)

史学家往往自带悲悯,散发着浓烈的文人士大夫情怀,而生活在中国近代那段风雨如晦特殊时期的,更是常常将民族与国家的安危系于心头。他们努力通过言传身教带给社会好的影响,希望从思想上、精神上来武装国民。他们有宏观的格局意识,也有对细节的精益求精。社会学家亦是如此。相较之下,政治学则多一些“城府”,总是在处理各种矛盾冲突,费心于平衡不同的利益、稳定各类机制和关系。国际关系学以政治学为基础,多了一丝“唯恐天下不乱”的底层逻辑,因为我们吃的是“流量饭”,需要“热点”。写作国际问题时事评论是一件能够训练思维的事,但同时,我也期待创造出属于自己的《罗马假日》,一经诞生,永为经典。

学海沉浮许多年,我最敬佩的还是那些“为生民立命”的历史学家,吕思勉是其中一个。2023年夏天回家乡时,我又特意去了一趟吕思勉故居,仔细读了读墙上的介绍,进一步了解了这位同乡先贤。走在晋陵中路的时候,我突然发现,自己小时候上的幼儿园就在先生的故居边上。是的,这所非重点、不知名幼儿园还没倒闭,校长不用去教堂搞卫生,未来也将有更多毕业生成为“社会栋梁”,比麦兜故事里的春田花花幼稚园幸运多了。那么,就从记忆开始的地方打开“历史”这扇大门吧。

位于吕思勉故居旁的幼儿园(来源:作者)

吕思勉是敢于说实话的,因而有时被认为“标新立异”,民国时期甚至遭到过言论打压。当时,他在奠定其史学地位的《白话本国史》中,出现了疑似“贬岳尊秦”的论述:岳飞“只郾城打一个胜战”,其余战绩全是“莫须有”,且宗弼渡江的时候,岳飞在江苏,并未积极救援受金人追逐的高宗。同一时期,胡适又发表文章替秦桧说话,认为他和高宗主张议和,“确有不得已的苦衷”,秦桧“有大功”却被后世唾骂,“真冤枉也”(胡适:《南宋初年的军费》,《现代评论》第1卷第4期,1925年1月3日)。

陈列于吕思勉故居的历史著作(来源:作者)

南京当局认为,吕思勉等人的言论将“精忠的岳武穆”贬低为“军阀”,将“遗臭万年的秦桧”推崇为“爱国大政治家”,是“大反常理”的“矫奇立异之说”,因而呈请教育部查禁这类书籍(《世界日报》,1935年3月16日,北平)。有学者解释,当时中国接连经历“九·一八”“一·二八”事变,抗战爱国是被大力倡导的主流意识形态,吕思勉等人的论调与之相左,因此著作被查禁在所难免(肖伊绯:《吕思勉曾‘诋毁岳飞’:正面评价秦桧 视岳飞为军阀》,新华网,2015年6月3日)。

吕思勉常说,许多历史事件其实是非常复杂的,真相未必是“黑白对立”、“善恶两分”。所以我认为,形塑良好的“史观”是每一个愿意了解历史、研究历史的人在真正走近历史前,需要先行开启的自我修炼。这就涉及到,我们应该抱着什么样的态度去看待历史、阅读文献?评价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时又当遵循什么原则?关于这些,吕思勉在《三国史话》里给了我们很多启示。


二、吕思勉的基本史观

1. 史学与文学不容混淆

读历史或研究历史,首先要分清史学与文学、知识与情感的区别。历史与文学虽同为叙事载体,其本质却截然不同。文学(如从说书、平话发展而来的小说,像《三国演义》)侧重于满足人们的情感需求,通过离奇变幻的情节引人入胜,追求的是“拍案惊奇”的趣味。吕思勉指出,小说所描绘的军事谋略、外交手段等,往往经不起推敲,非常“幼稚”,仅能“骗小孩子罢了”。而且,文学旨在“刺激情感”,无需读者深思,因此意义相对浅薄。

史学致力于探究“事实的真相”,满足人们的求知欲,这也是一种乐趣。历史上的事件都是真实发生的,其中涉及的军事、外交等问题,关系重大且复杂。处理这些问题的人物,需权衡各方因素;而他们所处的具体环境,今人往往难以完全了解,对于历史人物的应变手段,后世既难以完全理解,更无从轻易评判其得失。因此,吕思勉认为,历史研究能做的其实很少。

这给我们的启示是,在阅读文献的时候,要明白,小说不等于史书,史书也不能完全还原历史。尤其要警惕的是,一味追求“情绪价值”可能掩盖对真相的探寻,文学作品中的虚构情节也可能被当成真实的历史。

2. 如何看待历史和史学研究?

史书中也有“滤镜”

吕思勉认为,历史只是有时候连外形都靠不住的传说,需要后人根据事理去推测考证解释。而撰写历史的人难免带有个人偏见、陈旧观念或先入为主的观点,从而导致误谬因此,如果历史记载中包含无意义或错误的观点,即便知晓也无益,甚至有害。

吕思勉以班固对王莽的评价为例进行批判。班固在《汉书》中将王莽描绘得极其糟糕,称当时“海内人心如何思汉”。然而,吕思勉质疑道,如果人心真如此“思汉”,为何王莽篡汉时少有人反抗?反倒是王莽灭亡时,仍有许多人对他效忠。吕思勉认为,班固之所以如此评价,是因其作为“汉朝的亲戚”,且“无识见”,将历史视为“一家之私物”,而非“国民的公物”。他直言,班固“根本不配写历史”,《汉书》虽被推崇,但其优秀之处实乃众人整合前人材料之功,并非班固一人之功。

这给我们的启示是,史书上的话“不可尽信”,要批判性地看待史料。读书也一定要“自出手眼”,才能接近真相。

吕思勉(来源:人文常州网)

历史真相乃“当局者清,旁观者迷”

吕思勉反驳了旁观者清,当局者迷的说法,认为这只是旁观者的不负责任之辞他强调,身处历史事件中的人物,其所面临的复杂环境和权衡考量,局外人难以完全了解,尤其是涉及军事和外交等重大问题时。因此,历史真相并非轻易可得,后世也不该随意评判古人的行为得失。

他以“曹操死党陈宫和张邈叛迎吕布”为例,说明当事涉高层军事政治机密时,外人往往无从知晓内幕。因为既然是“内幕”,当事人自然不会轻易透露。诸如此类的事情,除非“形迹太显著了,太完备了”,否则只能“付诸阙疑之列”,即保持存疑的态度。

然而,吕思勉并非“不可知论”者,也没有因此否定历史研究的价值。他认为,尽管我们无法完全了解古人所处的环境,能说的内容有限,但也并非一无所知,绝对不能解释和评论历史事件。只要持谨慎态度,限于可能的范围以内,历史研究多少也能揭示出一些事实真相,而且这比满足情感的演义故事意义更为深远。

史事难以作为“前车之鉴”

人们常说,历史是“前车之鉴”:事成了,就该效法;事败了,就该引以为戒。吕思勉反驳道:这话听起来有道理,其实并不完全对。他认为,历史事件没有完全相同的,就像同一条河流,人前后两次踏进去,水已不同。所谓相同,不过是我们观察不细,把不同看成罢了。既然事情本质不同,就不能用一样的方法处理。

我认为,吕思勉想强调的是,不同时间发生的事情,主客观因素难以完全一致,因而无法准确地预测结果,也不应该强行对比,作出褒贬。具体情况,应具体分析;本本主义,死搬教条是不会有好结果的。比如清末“师夷长技以制夷”,我们学习西方的技术,以为有了机器就能改变落后的局面,却不知那时西方之所以成功,是因为有了适应时代发展的指导思想和国家制度,只学“器物”层面的一点皮毛,最终还是不堪一击。所以后来,我们根据国家的实际情况,把学习范围扩大到“制度”和“思想”。这说明,掌握事物的发展原理比复刻现成的历史产品更有意义。正如吕思勉说所,就是事实也不容许后人“硬摹仿古人”。

不过,关于“前车”是否“可鉴”,另一位我十分敬重的史学家许倬云先生(1930-2025),提供了一种不同的智慧。许先生在《十三邀》的采访中提到:要人心之自由,胸襟开放,拿全世界人曾经走过的路,都要算是我走过的路之一。“拿全世界人走过的路,当成自己走过的路”,目的自然是“以史为鉴”,避免犯同样的错误。这里反映了先生以一切人类智慧文明和经验教训为“师”的开阔胸襟。他这么说,更多也是在告诫当代青年:中国以外,还有外国,切莫回到故步自封、闭目塞听的老路上。许先生在生前出版的最后一本集大成之作《华夏经纬》(2023)里说道:我要从世界看中国,再从中国看世界。其意涵,较之语言学家、“汉语拼音之父”周有光(1906-2017)的“不要从国家看世界,要从世界看国家”,又深入了一层。

许倬云谈如何借鉴历史经验(来源:《十三邀》)

8月初,许倬云先生仙逝,享年95岁。记得去年夏天,我读着他的《长江小史》游览了四川、西藏和云南。这是一次很棒的沉浸式阅读体验,回家后还写了一篇游记《共饮一江水——随<长江小史>解锁川、藏、滇》。不曾想,一年后,这位跨越新旧两个时代的文人学者,自此融于了他所热爱的“万古江河”,一刹那成为历史年轮中永恒的炬火。

3. 如何评价历史人物?

吕思勉指出,政治并非纯粹美好的事物,它往往是社会矛盾的产物。政治斗争本质上是势力间的较量,其性质与战争无异。政治斗争不仅针对对手,也包括对自身阵营的整顿,有时甚至需要除去有害于团结的人,如同军队需要严明的军纪。政治家需要面对形形色色的贪婪、强横、狡诈之人,因此,他们必须具备相应的手段。更重要的是,一位伟大的政治家,往往关系着一个时代大局的安危。政治领袖如同军队主将,一旦缺失,队伍便可能散乱乃至崩溃。正如曹操所言,他若失败,国家也要有危险。

因此,吕思勉认为,评价历史人物,特别是政治家的功过,必须认识到他们的特殊处境和肩负的重任,从其根本的主义和对大局的影响出发,而非执着于个别事件的细节,更不能以简单、短浅的眼光去评论那些思想超越时代的人物。

以曹操杀伏皇后为例,吕思勉认为,这并非因怨恨流言。据《三国志》说,伏皇后曾致信父亲,怨恨魏武帝,信件被发现后伏皇后被杀。吕思勉质疑:像魏武帝这般成就大业之人,怎会因流言蜚语而杀人?他认为,曹操一生经历无数毁誉,绝非惧怕诽谤之辈,因而推测,伏皇后被杀,必有更深层的“政治阴谋”。曹操作为关系大局安危的关键人物,不得不采取果断措施将其扑灭。这和带兵者不能因军中反对声音而不作为,置军队安危于不顾一样。


三、驳三国史的附会之谈

1. “挟天子”真的可以“令诸侯”?

在中国传统史学叙事中,“挟天子以令诸侯”常被视为曹操得以成就霸业的关键策略。诸葛亮在“隆中对”中那句“今曹操已拥百万之众,挟天子而令诸侯,此诚不可与争锋”广为人知,使得这一说法深入人心,成为后世理解曹操成功的重要注脚。然而,吕思勉却对这一观点提出了深刻的质疑,认为其不过是一种“误传”。如果“挟天子”真有如此大的魔力,为何刘备、孙权等势力仍要与曹操顽抗,不因天子之名而顺从?这充分说明,天子的实际号召力远非想象中那么强大,老百姓更是不在乎谁当皇帝,没必要参与“拉踩”。因此,吕思勉将曹操的霸业归功于他自身拥有百万之众的实力、清明的政治以及高超的军事才能。

曹操为何“勤王”而非另立新帝?

既然天子没有那么大的实际效用,为何曹操还是选择“勤王”?除了对汉室的忠诚,这也是基于他对天子利用价值的准确判断和对时局的深刻洞察,本质上是通过一种理性高效的政治手段,实现自身利益的最大化。

天子的利用价值而言,吕思勉认为,中国的皇帝在异族入侵时被视为民族象征,而“天子”也代表着正统性,即便只具备微薄的利用价值,对于想干一番事业的野心家而言,依然是不可放弃的资源。这是“政治手腕的一个方便,以利用为利便则利用之,以推翻为便则推翻之”。因此,天子如同一个可供操纵的棋子,其存废全在于是否有利于自身目标的实现。

从“时局”来看,汉献帝初年,天下大乱,讨伐董卓的州郡势力本可另立新君以否认献帝,袁绍曾试图走这条路,但因刘虞不愿做傀儡而作罢。等到曹操平定兖州,试图收拾残局时,他发现利用汉献帝远比推翻他更为有利。这是因为,中央的韩暹与董承斗争激烈,董承为排除异己,主动“勾引”曹操入京。曹操此时已平定兖州,正寻求向西南发展,将豫州和洛阳纳入势力范围,要达到这一目的,与其推翻汉献帝,不如拥护他更为便捷。“勤王”之举,在名义上占据了道义制高点,又能通过掌控皇帝来号令天下,为自己的扩张提供合法性。

成功迎献帝的为何是曹操?

想“勤王”的不止曹操一人,刘虞、袁术、吕布、公孙瓒、刘备……甚至原本想废了献帝的袁绍,都有过这样的心思或行动。在众多军阀中,曹操之所以能最终成功迎回汉献帝,并将其置于自己的掌控之下,并非偶然,而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
首先,其它几支重要军阀之间的斗争形势为曹操创造了有利条件。在汉献帝流亡之际,刘备、袁术、吕布三方势力在徐州、扬州一带形成了一种微妙的“三角相持”局面,使得他们无暇顾及远方的汉献帝。公元195年,曹操东征徐州,击破吕布,此时陶谦已逝。刘备在陶谦病逝后,被推举为徐州牧,并在小沛屯兵。吕布被曹操击败后,投奔了刘备。然而,刘备在徐州立足未稳,袁术便乘机进攻。袁术本应与刘备联合抗曹,却因贪图地盘而反目。此时吕布又乘虚袭刘备后方,使之腹背受敌。刘备被迫退往扬州,向吕布求和,吕布也出于牵制袁术的考虑,让刘备重回小沛。刘备、吕布、袁术三方在徐、扬二州相互牵制,极大削弱了他们对曹操的威胁,使得曹操得以腾出手来,分兵西迎献帝。

其次,中央董承与韩暹不和,董承主动勾引曹操进京,为曹操入主洛阳提供了绝佳的契机。汉献帝在张杨的帮助下回到洛阳后,掌控京城兵权的主要是韩暹和董承。二人为争夺权力,矛盾日益激化。董承为了排除异己,急于寻求外部力量的支援,于是便主动向曹操抛出橄榄枝。董承此举无疑是“引狼入室”,却也正中曹操下怀。曹操得以堂而皇之地以“勤王”之名进入洛阳,进而掌控献帝和政治主动权。

再者,董昭对曹操鼎力相助,曹操亦从善如流。这是曹操成功迎献帝并将其都于许县的关键。董昭原属袁绍阵营,并非曹操的谋士,但他却对曹操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和智慧。吕思勉认为,这是因为天下大乱之际,有识之士往往会选择那些具有实力且“成气候”的英雄人物来帮助,以期天下安定,董昭正是秉持这样的理念倾力相助。

董昭为曹操献上了三条关键计策,助曹操实现了挟天子的战略目标:

第一策:运动张杨和杨奉,为曹操顺利迎驾扫清道路。 汉献帝尚在河东时,曹操派往进贡的使者被河内太守张杨阻拦。董昭因受袁绍猜忌而投效中央政府,途经河内时,被张杨留下。董昭深知曹操胸怀大志,做事最有希望,便主动为曹操运动张杨,促使张杨放行曹操的使者。随后,张杨甚至放走了董昭。董昭到河东做了中央的官后,又敏锐地察觉到杨奉兵力最强,但无党羽,必定渴望寻求同盟。于是,他替曹操写信给杨奉,称愿意和杨奉“里应外合”,一个出兵,一个供粮。杨奉大喜,答应合作。如此一来,曹操进京“勤王”的所有阻力尽数清除。

第二策:建议曹操将皇帝迁都许县,使其脱离中央军事范围。 献帝返回洛阳不久,曹操也抵达洛阳。董昭立即向曹操进言:洛阳城中,人多主意多,难以由他一人做主。不如将皇帝迁往许县,置于自己的势力范围,对外就宣称洛阳闹饥荒,为就近获取粮食。曹操听后大加赞赏,认为这是条妙计,但仍然担心杨奉会从中阻挠。

第三策:董昭再次运动杨奉,他放行献帝迁都。 董昭料到,杨奉有勇无谋,他们只需再写一封信敷衍他,并送上些许礼物即可,等杨奉幡然醒悟时,献帝已然到达许县。曹操再次听从了他的建议,一边写信送礼物,一边迅速将皇帝搬家。果不其然,杨奉虽然后知后觉,想要在路上加以阻拦,却为时已晚。

董昭用计,环环相扣,步步为营,展现了他的谋略、大局观和对人心的洞察力。而曹操能采纳这些建议,也凸显了他“用人不疑”、“从善如流”的领袖品质,这与董卓当初不听名士劝诫形成了鲜明对比,也正是曹操能够抓住机遇成就大业的重要原因之一。

2. 曹操是“奸雄”,有篡汉之心?

后世常将曹操冠以“奸雄”之名,认为他怀有篡汉之心。吕思勉对此强烈抗议,认为这些负面评价源于多重历史与社会因素,而非曹操原貌。

对曹操的“差评”是怎么来的?

首先,当时的对手孙权故意给曹操架火炉据史料记载,孙权曾假惺惺地上书,劝曹操称帝,意图将他推向众矢之的。曹操对此心知肚明,明确表示此举是“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邪!”(指孙权想将他置于险境),而他一贯的立场是“若天命吾,吾为周文王”,表明他无篡汉之意。吕思勉认为,后世将这些表态解读为曹操暗示其子孙篡汉,也实属谬误。

其次,孙权和周瑜还污蔑曹操是“汉贼”。赤壁之役,孙权聚众议论降战时,说曹操是“老贼”,“欲废汉自立久矣,徒忌二袁、昌布、刘表与孤”。周瑜又常常散布“操虽托名汉相,实为汉贼”的话术。然而,竞争对手的话是极不可信的。事实证明,真正想“废汉自立”的,是孙权本人。

再次,史书附会也冤枉了曹操。例如,《三国志·荀彧传》中,荀彧反对曹操进爵为公并最终忧死一事,常被视为曹操有篡汉之心的证据。吕思勉驳斥道,曹操即便有篡汉之念,亦无需畏惧荀彧,且进爵与篡汉并无必然联系,这明显是史书为特定叙事而进行的附会。

最后,后世说书人迎合大众心理,亦助长了对曹操的负面评价。吕思勉指出,受《三国演义》等说书文化影响,大众倾向于简单化的善恶对立,难以理解复杂的历史人物。这种偏见导致对曹操的不正当批评广泛流行,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英雄人物认知水平的局限。

吕思勉评价曹操

吕思勉可以说是曹操的“迷弟”了,他从个人品质、为官之德、从政之道以及对汉室的态度等多个维度,阐述了一个与传统“奸雄”形象截然不同的曹操。

作为文臣,曹操志趣高远,不贪慕富贵名利。曹操二十岁被举为孝廉,自述因出身无名,惧被时人轻视,立志做一个“好郡守”。他任济南相时政绩斐然,却因得罪宦官豪强,为避“家祸”托病辞职,时年约三十。他深思:同举孝廉者,有的已经年已五十,自己暂时隐居二十年也未尝不可。于是便回故乡谯县,修建精舍,规划“秋夏读书,冬春射猎,以待时之清”。这足见他志趣高尚,不慕富贵利达;隐居时仍文武兼修,更显志士本色。

此外,曹操无意传位子孙,却曾有意让郭嘉接班。《三国志•郭嘉传》载,郭嘉死后,曹操吊丧时异常哀痛,说本想天下平定之后,把事情交托给他,奈何他中年就死了,天不遂人愿。这说明,曹操本意在于功成身退,后来不得抽身,实非初衷。至于说他想做皇帝或想让儿子做皇帝,更是“子虚乌有之谈”。吕思勉认为,人皆有志愿,人物格局决定其大小。伟大英雄的志愿绝不仅仅是“为己”或为自己的子孙,更多是“为人”。以私心揣度曹操,是“燕雀不知鸿鹄之志”。

作为武官,曹操怀建功立业之心,但拒绝穷兵黩武。曹操被征都尉,后升典军校尉,身居武职。他曾言:“我在这时候,又希望替国家立功,将来在墓道上立一块碑,题为汉征西将军曹侯之墓。”然而朝政昏乱,未能给他立功机会,反酿董卓之乱。此时,他兴义兵讨伐董卓。然而,他也意识到“兵多意盛,与强敌争衡,反成祸始”的危险,于是在《己亥令》中强调,不会过度招兵。后来在扬州募兵时,不超三千人。吕思勉同样认为,分裂时代的争斗,祸源就是兵争。曹操作为武人,仍能保持清醒克制,以大局为重,与后世军阀务求扩充军队以增长自身实力恰好相反。

作为政治家,曹操对时局有清晰的认知,且实话实话,胸怀坦荡。《己亥令》中,曹操还坦言自己无法放弃兵权:一则是怕离了兵权被人谋害,要替自己的子孙打算;二则如果自己失败,国家也将面临危险,他不能“慕虚名而受实祸”。他还感叹道,以前朝廷要封他三个儿子做侯,他都力辞不受,现在倒又想受了。这不是因为追求荣耀,而是想让他们在外多建几个根据地,为保朝廷“万安”。吕思勉认为,唯心地光明者,言语才能坦荡,遮掩修饰者的话倒是不可尽信。曹操这般坦白,在历代英雄中罕有。

作为汉臣,曹操忠于汉室,并有效阻止了其他人篡汉。曹操曾自我剖白,自比齐桓公、晋文公、周文王,并举乐毅不谋燕、蒙恬不反秦的例子,以示对汉室一片冰心。曹操认为,他“兵势强盛,又向来不信天命”,所以招致别人疑心。为此,他耿耿于怀,感叹自家超过三代人受汉朝信任而为官,怎么忍心篡汉?他甚至鼓励妻妾在他死后改嫁,把自己的心迹告知更多人。平定袁术、袁绍、刘表后,他曾说:“设使国家无有孤,不知当几人称帝?几人称王?”吕思勉认为,这是一句大实话,如果没有强人维稳,局面将更不可收拾。无奈的是,一个富有远见、想法超前的谋略家,总是难以被世俗理解。

作为能人,曹操恪守封建道德,是末世的一缕微光。吕思勉认为,将三国史事中蜀汉视为“正统”,魏、吴视为“僭窃”,不过是“陈旧的见解”。他直言,立君本来是为民的,如果君主无能,保护不了人民,有能力者推翻他而自立,是符合人民利益的。曹操始终不肯废汉自立,对汉朝的忠诚已经“过当”了。吕思勉阐释,封建道德约束与对“社会性”的追求,是曹操恪守臣节的原因。他指出,社会皆有道德来规范个人本分。然而,道德条件是否合理与人是否遵守是两码事。无论道德条件如何陈旧无理,遵守者都具有“社会性”。因此,遵守旧道德者,只能说是“知识不足”,而非品行不佳。曹操《己亥令》之勤恳,足见他“濡染于封建时代的道德很深”,对“社会性”有着强烈的追求。

吕思勉认为,封建时代有其黑暗面,也有其光明面。光明面在于“公忠体国的文臣”和“舍生忘死的武士”。曹操和诸葛亮都是文武全才,这两种美德,他们都兼备。两汉之世,正是封建主义的尾声,能由这两位伟大人物来画句号,是这个时代的光荣。

3. 袁绍“徒有虚名”?

袁绍常被史料描绘为“徒有虚名”,似乎其失败是注定的。例如《三国志•魏武帝本纪》称,建安五年(200年),曹操杀掉意图谋反的董承后,想接着东征刘备。诸将担忧袁绍趁虚而入,他却回应:刘备是“人杰”,现在不打必成后患;袁绍虽有大志,但“见事迟,必不动也”。这里暗示了曹操对袁绍的轻视。另有《袁绍传》载,田丰劝袁绍趁曹操征刘备时袭击其后方,袁绍却以儿子生病为由拒绝,致使田丰痛惜。然而,吕思勉指出,这些多是事后附会之谈,其真实性值得商榷,读史需“自出手眼”。

袁绍实为劲敌

尽管后世多有贬低,但袁绍在当时的群雄中,实属曹操的劲敌,绝非“徒有虚名”。吕思勉认为,袁绍的实力和影响力,主要体现在其显赫的家族地位和并非平庸的军事策略上。

袁绍家族四世三公,有着深厚的政治军事基础。袁绍出身汝南袁氏,家族四代人位列三公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,使其在士族阶层中声望极高。这一先天优势助袁绍迅速集结庞大的追随者与军队,成为当时最大的割据势力。袁曹前后相持九年(199-208年),远超曹操平定陶谦、吕布、袁术等战役的两三年。漫长的对峙足以证明袁绍集团地广兵强,实力雄厚。

袁绍也有军事谋略,吕思勉称他才具出众,是群雄之首。袁绍懂得“防患于未然”。破了公孙瓒后,袁绍迅速巩固河北,派遣袁谭守青州、袁熙守幽州、高干守并州,确保对河北四州的有效控制。此外,袁绍并非完全坐视曹操“挟天子”。曹操迁献帝至许都后,袁绍曾挟兵威逼曹把献帝迁到鄄城,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,手段“不算不敏捷”。只可惜曹操不接受恐吓,而袁绍当时又受河北内部问题牵制,无法与曹操硬碰硬,只得作罢。但吕思勉强调,袁曹的成败与“挟天子”并无关联,所以不能算袁绍失策。

再者,官渡之战中,袁绍曾采用持久战,初期颇有成效。《三国志•袁绍传》载,田丰、沮授均曾建议持久战术。吕思勉指出,袁绍自(200年)四月与曹操相持,至八月才进攻,已充分利用了持久战术。当时曹操因军粮将尽,一度考虑退兵许都,这正是袁绍持久战术的效验。然而,曹军异常坚韧,难以动摇,才使袁绍功败垂成。

官渡之战曹操为何能打败袁绍?

官渡之战,曹操以弱胜强,击败了拥有绝对优势的袁绍。除了军事才能和政治谋略,关键时刻敢于冒险和历久坚持也至关重要。这使他在兵力、物资劣势下,仍能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,以奇制胜。

曹操在官渡之战初期面临严峻的不利局面。破颜良、文丑后,曹操军队疲惫,袁绍却大举进兵阳武。双方相持数月,袁绍筑土山、掘隧道,意图攻破曹营。此时曹操兵力远少于袁绍,粮食亦将告罄。于是,曹操写信给后方荀彧,商议退兵回许都。荀彧则回信劝其力战,强调“公以至弱当至强,若不能制,必为所乘”,并指出“此用奇之时,不可失也”,意在表明退军绝无活路,唯有拼死一搏。绝境之中,曹操采纳了荀彧建议,没有退兵,冒险去烧敌军粮草。

十月,袁绍再派淳于琼等率万余兵护送运粮车队。此时,袁绍的谋士许攸因私利未获满足,转投曹营,劝曹操袭击淳于琼。曹操左右将士多有疑虑,唯荀攸、贾诩力劝采纳。曹操最终展现了“用人不疑”的魄力,决定听从许攸之计。他亲率马、步兵五千,连夜疾驰赶往乌巢。破晓抵达时,他不顾疲惫,急攻退敌入营,随后攻破营地,尽斩淳于琼等人。这次行动,曹操可谓“舍死忘生”“孤注一掷”,不仅烧毁袁绍全部粮草,更直接导致袁军溃退,最终决定了官渡之战的胜负。然而吕思勉认为,更重要的是,曹军历久坚守,将袁军的锐气耗尽——军事的胜败,固然决定于最后五分钟,然而,也要能坚持到“最后五分钟”,才有决胜的资格。


四、对三国史若干重要问题的批判性分析

1. 哪些“捣蛋鬼”致使汉末天下大乱?

为什么后汉未年天下会大乱呢?“总线程”是这样的:灵帝宠幸宦官十常侍,引发朝臣与宦官对立,政治因此紊乱。黄巾借宗教顺势造反,而刘备和孙坚等又借黄巾起兵。灵帝死后,少帝即位,因“嫡庶”废立之事,国舅何进与宦官集团对抗,最终被诱杀。此时董卓已受召进京,一来便废少帝、立献帝,于是东方诸侯纷纷起兵讨卓,天下从此分裂。

由此,吕思勉将汉末乱局的根源归结于宦官,而在皇亲国戚、地方军阀和草根造反派的共同作用下,一发不可收拾。

宦官

后汉时代的宦官到底是怎样一类人呢?《后汉书·宦者列传序》里说:“中兴之初,宦者悉用阉人。”这说明,光武中兴之前,宦官并不全是阉割之人。吕思勉指出,“宦”字的意思,本来并非指阉割;而“宦官”二字,也不是指阉割之人所做的官。古人所谓的“宦”,其实是“学”“仕”一体的,简言之,就是“在机关中学习做公务员”。

阉人,起初是由一种叫“宫刑”的刑法而来,针对异族或内奸这类难以信任的人,所以有“公家不畜刑人,大夫弗养”一说(《礼记·王制》)。后来有种人,虽未受过宫刑,却自行阉割,去贵族内室服役,以其为进身之阶。根据《宦者列传序》,当时的宦者,许多都是自行阉割的。到了后汉,内监专用这种人,所以“宦官”二字,逐渐成为“阉人”的代名词,失去本义了。

那么,历史上为何有那么多皇帝偏好宦官呢?政治原因当然非常重要。皇帝普遍多猜忌,对朝臣边用变防,生怕他们结党营私,动摇自己的统治地位。宦官则不构成这种威胁。他们久居深宫,少与外界接触,结党比较困难;再者,他们没有家室,营私之念相对淡些,所以皇帝信任他们。

然而,心理学角度的解释,在吕思勉看来更为重要。皇帝对宦官的依赖根源于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——可谓“特别坏”。皇帝也是终年圈养在宫中的人,他们不接地气,能接触到、学习到的东西有限。所以,“皇帝若是一个上知,也仅能成为中人;如其本系中人,就不免成为下驷了”。面对一路“卷”上来的朝臣,皇帝难免觉得不好对付,尽管身份地位高高在上,也可能产生一种学识上的自卑感。

同时,皇帝也是“最大的纨袴子弟”。这类人有许多不肯和“上等人”结交,专喜与奴仆混在一起,听他们的话。一来,还是因为无知,他们的见识只够理解奴仆的话。二来,只有奴仆,没有身份、没有骨气,以无条件奉承主子为己任。而士大夫阶层,总要讲一些“风骨”和“气节”的,有时还敢和皇帝“对着干”。相较之下,自然是宦官提供的“情绪价值”更高,更容易让皇帝产生心理依赖。而皇帝因其所处的位置十分重要,不是一般的“主子”,所以,他如果胡作非为就会引起大乱子。

国戚

亲戚分为两种:一种是父系时代自己家里的人,后世谓之“宗室”;一种是母亲或妻子家里的人,谓之“外戚”。单用一个“戚”字,或用“亲戚”二字,指的是一个家族内的亲属。母家或妻家人加一个“外”字,以示区别,而皇帝的外戚,俗称“国戚”。后汉与宦官“杠”得凶的,还有国戚。在吕思勉看来,宦官固然不好,外戚“也不是好东西”。后汉的皇帝正因害怕外戚专权,才常常与宦官合谋对付他们。

与奴仆一起谋划着对付自家七大姑八大舅,这听起来有些违背伦理,然而却与伦理无关,也不是拿一两个人出来“大义灭亲”就能解决问题。吕思勉认为,外戚专权根本上是制度问题,而这种制度,产生于古人对伦理道德的误解。古人以为,血统上有关系的人感情自然特别亲厚。吕思勉却认为,这是逻辑错误。他指出,亲密的感情是从共同生活而来,与血缘没有必然联系。古代由于交通不便,事实上有关联和相互接触的,都限于部族以内,这才造成了血统有关系之人感情必然亲厚的假象。随着人类团体范围不断扩大,人与人的连结形式也多元化起来,无论是生产活动中相互配合,还是学问上相互切磋,都叫“共同生活”。正是这种“利害相同,又时时互相接触”的互动,增进了人与人之间的了解和感情。

古代君主常常把血缘伦理视为最可靠的纽带,总想通过分封宗室、拉拢外戚来加强统治。吕思勉非常耿直地批判道:“伦理上的训条只是一句空话,到实际上的利害和伦理上的训条相冲突的时候,普通人是不会遵守训条,不顾利害的。”历史上,王朝的冲突往往起于亲戚之间。东周列国相互吞并,皆存在于同姓或姻亲关系之间,此时,传统伦理被全然抛弃。汉初时,人心还未觉悟。高祖得天下后,在外分封同姓宗室,在内诸事托付吕后。直到景帝吴楚七国之乱后,统治者终于意识到了问题,于是削减地方宗亲权力。

然而对于外戚,汉代皇帝经验尚浅,还没反应过来。前汉被外戚王莽所篡,后汉还是任用外戚。吕思勉将这种周而复始的现象比照为辛亥革命前的情形:一个皇帝被打倒,又一个皇帝立了。究其原因,一种不适宜的制度,如非经过长久的经验,摔足够多的跟头,人类是不会觉悟的。当这种制度气数未尽时,人们虽然看到了它的弊病,也只会将责任推给在位者,不会否定制度本身。

黄巾

后汉末年黄巾起义,是靠宗教(道教)蓄力的。汉末活跃的各类宗教,教理大都浅陋,且总有迷信之处。“迷信”这种事情是不太好评判的,在团体内被视为“神圣”的东西,在外人看来可能是“邪道”。而宗教与政治的关系向来微妙。按社会/政治目的,吕思勉把宗教分为三类,它们恰好和汉末张角、张修/张鲁和于吉的教派对应上。

一类是在平民百姓身上下功夫,确有“劝人为善”的社会功能,例如张修的“五斗米道”。《三国志》和注引魏文帝《典略》说:张修隔了若干里,就设立一个义舍,以便行人歇宿。又把米和肉置于其中,谓之“义米肉”,过路的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量吃饱,但是不能多取的,多取会被罚。他又禁酒。春夏则禁杀生。有小罪的人罚他修路一百步。如此,人民的经济颇可因之而宽余。张鲁据汉中二十多年,因人民信奉“五斗米道”,便也推行这种教义以争取民心。他的宗旨是“保守一地方,与民相安”,不主动出兵争夺地盘。后来曹操来伐,他也不愿对抗。这种宗教对国计民生是有些益处的。

第二类宗教专门和上、中流社会中的人结交,例如于吉。据《三国志•孙策传》注引《江表传》:于吉在现在的苏州设立精舍。“精舍”是汉人读书讲学之处,所以吕思勉推测,于吉可能是个文人。但也有其它记载,暗示于吉可能是个术士或江湖医生。无论何种,他决不是带兵打仗的。然而,孙策手下的诸将宾客都非常信奉他,可见他专和“阔人”来往。这种教派“不过可鄙”,但于国家而言并无大碍。

还有一类宗教也是以平民百姓为争取对象,目的是煽动他们“以图大事”,例如张角的“太平道”。张角宣扬“苍天”、“黄天”这类话术,其代汉自立的野心显而易见。这种有政治目的的宗教是最危险的,但依吕思勉所见,这种危险与宗教本身没有多大关系,而是源于社会的不安。所以,惩治几个带头人并无用处。

关于道教,吕思勉指正了一个误传,即,“老子是道教的始祖”。实际上,道教的渊源在于张角、张修、张鲁、于吉这些人,和老子“毫无相干”。老子的学派称为“道家”,他们的教就叫“道教”,但此“道教”非彼“道教”,它是学派而不是宗教。那么,误会是怎么来的呢?吕思勉认为,这是因黄帝而牵及老子的。根据《后汉书》,张角所奉的道,称为“黄老道”;《典略》则说,张修让汉中人民学习老子的“五千言”,这就和秦汉时的方士有关了。方士(为帝王寻仙问药之人)尊奉黄帝,但黄帝没有著书,老子却有五千言,既然“黄老”在秦汉时期是并称的,当时的道教就拿老子的书来诵习了,至于意义合不合,读的人懂不懂,都不重要了——“反正当它咒语念”。于是,老子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当成道教始祖了。

董卓

其实董卓开局良好,可惜他是个政治“草包”,自己把自己“作”没了。国舅何进被宦官诱杀后,袁术、袁绍轮番出击,将盘踞多年的宦官集团剿灭,像是“刮骨疗毒”,创造了一个励精图治的机会。董卓初进京时,也做了一些好事,比如为桓、灵二帝时遭宦官诬陷,受“党锢之祸”的官员平反,还引用了一班名士,包括蔡邕。然而,董卓并没有真正听从名士的劝诫,未能约束好手下的士兵,政治上也始终上不了正轨,还把中央局面再次弄糟,反倒给野心家们提供了割据的口实。因此,吕思勉认为,董卓也是导致汉末分裂的“罪魁祸首”。

那么,董卓是怎么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,最终给人谋杀的呢?

首先,无故废立皇帝,犯了政治大忌。董卓一进京就废少帝、立献帝。在专制时代,无故废立,是最容易遭人攻击的。即便皇帝昏庸无能,在“公忠体国”的“臣德”规范下,没有人敢轻易废立。能人奸雄,将皇帝作为傀儡,自己专权即可,大可不必废掉皇帝。如果真要做篡弑之事,必须做好充分准备,而非一上来就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。董卓的举动,说明他太不懂政治了。

其次,暴力迁都,吓坏老百姓。东方诸侯起兵后,董卓便想带着皇帝从洛阳迁都到长安。吕思勉认为,迁都是用兵形势不得不然,无可厚非。一来长安有函谷关这个天险可守,东方的兵不容易抵达;二来董卓是西凉人,用的是西凉兵,长安离他的根据地近一些。然而,董卓迁都的方式十分野蛮:他派手下的兵逼迫百姓迁徙,洛阳城里数百万人相互践踏,尸横遍野,有人饿死,有人遇抢劫而死。他还令吕布掘了汉朝皇帝和官员的坟,抢走墓中珍宝。更夸张的是,董卓一把火烧了整个洛阳城,“二百里内更无人迹”。如此强盗行径,刷新了文明社会的三观。

再次,治军无方,西凉兵自上而下暴戾恣睢。这不是一个单纯的政治或军事问题,而是吕思勉所说的,含有深远的民族与文化问题。后汉蔡文姬在一首诗里提到:“平土人脆弱,来兵皆胡羌。”这说明,当时的西凉兵中夹杂了许多异族。羌人以今青海省附近大通河流域为据点,在黄河两岸反复迁徙,后汉初年被打平后,降众被迁到内地。胡本来是匈奴人的名称,后来汉朝人把北方异族都称为“胡”,诗中所指的大约是西域胡。羌和胡都带有原始掠夺的性质,汉人和他们打仗打久了,不免沾染这种习气,所以西凉兵也十分野蛮。后来西晋“五胡乱华”时,许多人还是带着这种性质。

都说董卓败在不能约束手下士兵,但他本人也十分暴虐。《后汉书》说他“少游羌中,尽与其豪帅相结”,可见他的性情被羌人同化了,而他的兵,大概也是这样。董卓来到洛阳城后,放纵士兵烧杀掳掠,导致京城失序,民心尽失。迁都长安后,不论文官武将,他要杀就杀,官僚阶层也不再有人归心于他。不久后,即汉献帝初平三年(192年),董卓就给王允、吕布合谋所杀。

最后,囤粮自保,目光短浅。洛阳被董卓烧残后,已经无法驻军。吕思勉认为,如果此时他的所作所为成气候一些,还是可以据守关内的。哪知他在闯了大祸之后竟然还幻想“挖洞”自守。据《后汉书》说,他在关中的郿县造了一个“高厚各有七丈”的坞,堆积了三十年的粮食,以为事成可以“雄踞天下”,不成,也可以凭着这些粮食安度余生。然而,乱世风波多而险,谁都无法预测明日之事,董卓的“算盘”过于简单化、理想化了。从这点也可推知,即便他和他的兵没有犯上述三个大错,如此鼠目寸光,恐怕也难以长久。

2. 赤壁之战有没有其它可能性?

和官渡之战一样,赤壁之战也是军事史上以少胜多、以弱制强的经典案例。同时,它也是一场关乎天下是走向统一还是分裂的关键战役。 吕思勉判断,倘若没有这一战,或者曹操获胜,天下就可能走向统一,而不是三分。 而这场战争的结果使天下形成了“南北分立”的局面 ,长江流域不再有北方的军队。 然而,要说“三分鼎足”还为时过早,因为当时刘备的地盘太小了。

刘备只能战,孙权降曹更有利

刘备和孙权在面对曹操的军事压力时,其实是可以做出不同选择的。吕思勉认为,刘备只有抵抗到底这一条路可走,而孙权选择投降更为有利。

从刘备方面看,首先,刘备有着强烈的雄心壮志,不甘心屈居人下。早在与曹操联合消灭吕布后,他本可安然成为一名声望显赫的大官,却选择与董承勾结反叛曹操。随后,即使屡次战败,他依然不肯投降,先后投奔袁绍、刘表。其次,刘备与曹操之间已有不可调和的生死恩怨。历经多次反叛和对抗,他们之间的关系已彻底决裂,刘备若再次投降,曹操必然无法容忍他,而刘备自己也不会是真心归附。因此,无论兵力如何,刘备都必须“抵抗到底”。此外,刘备与曹操在当时有着相似的地位和声望。刘备从灵帝末年起兵,与曹操、袁绍、吕布等人“资格”相同,在北方转战十多年,素有英雄之名,因此曹操对他颇为忌惮。最后,当刘备被曹操追击至“日暮途穷”时,孙权突然抛出橄榄枝,成为了绝境中的一线生机,使他看到了抵抗到底的希望。

与刘备不同的是,孙权投降曹操则具有多重优势和益处:首先,孙权与曹操之间本无嫌隙,如果他选择投降,曹操会将其作为“榜样”,给予他优厚的待遇,以鼓励其他人归顺。其次,对于孙权家族而言,投降也是一种“莫大的幸福”。最重要的是,孙权如果迎降,能够使天下及早统一,避免因分裂而带来更多战祸。史学家裴松之在《三国志·张昭传》的注中也早已指出这一点。

我认为,吕思勉主张孙权投降,是站在国家和百姓,而不是某一派割据势力的立场上的。他希望国家早日统一,这样,脆弱无助的百姓可以少受一些战乱的影响,中华民族也才能在安定的环境中继续发展壮大。试看今天的东欧和中东,生灵涂炭,民不聊生。战争只要开始,便难以结束,其中最可怜的,莫过于那些于手无寸铁,也没有政治影响力的普通人。他们逃不走,又留不下,只能任人宰割。

这里其实也涉及到一个“战争”与“和平(屈辱性质)”的问题,与吕思勉和胡适评价岳飞、秦桧,有一定的相似性。我认为,文人士大夫和武人解决问题的思路有时候的确很难一致。拿“战”还是“和”这种问题去问老夫子,十个中大约会有九个半主和,因为他们接受的教育,告诉他们“上兵伐谋”,攻城略地是最劣等的方案(《孙子兵法·谋攻篇》)。他们可能认为,未经充分谋划和使用外交手段就开始打仗,是草率,也是对他们智力资源的藐视和浪费。武人则不然,他们的使命就是用“拳头”去保家卫国。除了“武士精神”的激励,他们也和文人一样,希望自己的本事能派上用场。再者,就算人不上战场,刀剑枪炮也是要有“用武之地”的,否则军工厂岂不是都要关门了?其他人要活,军工业的人也要活,财阀头子们甚至还想发“战争财”。所以,一场仗要不要打,是诸多利益集团之间博弈的结果,既有伦理的考量,也有“地狱级”的幕后动因,有时候也是不得不打。

江东为何最终选择抗曹?

赤壁之战前夕,孙权统治下的江东政权就是否抵抗曹操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辩论,最终,主战派获胜。这场辩论中,主降派和主战派各持己见,吕思勉则对江东最终选择抗曹的原因给出了独到见解。

主降派的理由

当时江东大部分人(包括张昭)主张投降,理由主要有三点。首先,曹操以“汉相”的名义出兵,与之对抗就显得师出无名,像是反抗朝廷。其次,曹操已经拿下了荆州的水军,同时拥有步兵,可以水陆并进,因此长江天险已经不再是可靠的屏障。最后,双方兵力悬殊,寡不敌众。

主战派的理由

主战派以鲁肃、周瑜等人为代表,他们力主抗曹。鲁肃提醒孙权,如果投降,自己不过是换个地方做官,而“带头大哥”的下场就很难说了;但如果抵抗成功,则能开创一番霸业。周瑜的理由则更加具体和务实:首先,曹操的北方腹地并未完全平定,关西地区还有韩遂、马超等人,因此曹操的军队无法长期作战。其次,北方人不善水战,而刚刚归附的荆州人也并非真心诚服。最后,当时正值隆冬季节,气候严寒,北方军队缺乏马草,天时对曹军不利。诸葛亮也以类似的理由游说孙权。当然,最根本的是,“宏图霸业”更符合孙权的个人追求,于是,他决定与刘备联手。

吕思勉的见解

吕思勉认为,主战派的上述理由只是表面借口,江东最终选择抵抗,根源于自身的“野心”。他评价孙权、周瑜、鲁肃等主战派是“好战”、“行险”、“有野心”的一群人。他指出,当孙权在众人面前斥责曹操“欲废汉自立”时,真正有称帝野心的其实是他自己,而迎战的目的是通过抵抗曹操来建立自己的割据政权,甚至最终称帝。

《三国志•鲁肃传》记载,鲁肃初到江东时,周瑜就引用“代刘氏者必兴于东南”的预言,劝他不要北归。而后,鲁肃又对孙权进言:“汉室不可复兴,曹操不可猝除,为将军计,惟有鼎足江东,以观天下之衅。”这些建议深得孙权之心,显示他们早就有了割据东南、伺机称霸天下的想法。而孙权在称帝后,也曾当着百官的面,得意地称赞鲁肃当年“鼎足江东”的建议是“明于事势”,并且嘲讽张昭,说如果当年听了他的话,现在可能要“乞食”了。这些都充分说明,江东选择抗曹,是出于其统治者和核心人物的个人野心与政治抱负,而不仅仅是对时局的判断。

曹操失策,但孙刘得胜是侥幸

不可否认的是,战前曹操的两次“失策”为江东的生存提供了机会。 首先,他撤走了孙策的劲敌——广陵太守陈登。 孙策用兵极为强悍,但两次攻打陈登都以失败告终。据《江表传》记载,孙策临死前的出兵计划,就是攻打陈登。 陈登颇有武略,因而吕思勉推测,即使孙策渡江,陈登也不会一蹶不振,而是能够收拢残兵,向朝廷求援,或者与其他部队联合,与孙氏相持。 因此,陈登在广陵,确实是孙氏的一个劲敌。 孙策之死本是“中央最好的机会” , 然而,曹操却将陈登调为东城太守,使得江东隔江不再有能够牵制孙氏的强敌。 后来,曹操临江感叹“恨不早用陈元龙之计”,然而为时已晚。其次,曹操低估了孙权的实力和资历。 他试图通过任命张纮为会稽东部都尉,来“辅权内附”,即,劝说甚至胁迫孙权来投降。吕思勉认为,这种低估是“资格限人”的常见错误。 贾诩曾劝阻曹操不要在破荆州后顺流东下,但曹操不听,这大概也是因为他低估了孙权。

在军事层面上,战役的成败真相“颇为明白”。 尽管孙刘联军的兵力与曹军相比悬殊,约为一比五 ,但南方军队在水战上更具优势 。 黄盖的火攻之计最终导致曹军大败。 曹操无法继续在南方作战,留下曹仁守江陵后便带兵北归。 周瑜随后又攻下了江陵,使得“长江流域无复北兵踪迹”。然而,吕思勉认为,孙刘联军的胜利并非必然,其成功在很大程度上是“行险侥幸”的结果。 曹操固然犯了兵家之忌,但兵力如此悬殊,孙刘方面也没有必胜的理由。 战后,曹操将军事重心转移到了关西和汉中 ,这给了江东休养生息的空间。 假如曹操持续追击,南方政权未必能坚持太久。

3. 刘备的荆州到底是怎么丢的?

小说里的“关羽大意失荆州”已经成了一句顺口溜,仿佛荆州之失,关羽要负全责。然而,吕思勉给出了更为详细和独到的解释。我认为,这需要先厘清从赤壁之战后到荆州争夺战前,刘备面临的战略形势。概括而言,赤壁之战胜利后,刘备成功占据荆州,并夺取了益州,奠定了鼎立之基。然而,北有强敌曹操,东有随时可能反目的“盟友”孙权,内部则战线漫长、兵力分散。汉中大捷的荣光背后,已然潜藏着荆州危局的风险。

隆中对与刘备面临的形势

“隆中对”的宏伟蓝图与现实困境

在刘备集团发展初期,诸葛亮提出的“隆中对”是其核心战略蓝图 。该计划明确指出,曹操实力强大,不可轻易与之争锋;江东的孙权,可以作为联合对象,但不应图谋吞并。因此,刘备发展的战略方向应聚焦于荆州和益州。待占据此二州后,可待天下有变之时,兵分两路:一路由上将率荆州之兵出襄阳、南阳直指洛阳,另一路则由刘备亲率益州之兵出关中,如此便可成就霸业,复兴汉室。吕思勉认为,这一构想并无可疑之处,因为它完全符合当时天下的大势,是诸葛亮这样的人物必然能够洞见的。

然而,现实却布满荆棘。赤壁战后,刘备处境依旧“局促不能发展”。荆州北部的襄阳等重镇仍在曹操手中,沿江要地又多为孙权所占。刘备仅据有湖南部分新开发的郡县,地盘狭小,不足以成就大业。益州虽是理想目标,但地势险要,强攻不易。

危机四伏的孙刘联盟

“隆中对”将孙权定位为可以联合的对象,但江东统治集团内部对刘备的态度却极为复杂,充满了算计与敌意,使得这段联盟关系始终暗流涌动。

  • 周瑜的“锋锐”与“狠计”:作为江东“才雄心狠”的代表人物,周瑜对刘备充满戒心并力主除之 。他曾向孙权献上两计。第一计是趁刘备赴京口会见孙权之机,将其软禁,然后分化利用关羽、张飞等将领为己所用,去对抗曹操。吕思勉评价此计“太狠而不可行” ,反而可能激起他们的武装对抗,甚至可能使其愤而投降曹操。第二条计策则相对稳健,即联合宗室孙瑜进攻益州,成功后由孙瑜留守,自己则返回与孙权共守襄阳,以图北方。此计虽获孙权采纳,但周瑜在返回江陵准备出兵的途中病逝,计划未能实施。
  • 鲁肃的“稳重”:周瑜死后,鲁肃接替其位。与周瑜的激进不同,鲁肃为人稳重,是孙刘联盟的坚定支持者,在他主事期间,孙刘关系相对平稳,未发生大的冲突。
  • 孙权的算计:孙权曾主动提议与刘备共取益州,实际上是想让刘备充当先锋,自己则伺机在后方占便宜。刘备集团的谋士殷观识破了这一计谋,建议推辞出兵。最终,由于双方“各怀鬼胎”,计划作罢。
  • 吕蒙的“继承”与预谋:吕蒙的行事风格与周瑜相似,是夺取荆州计划的积极推动者。他向孙权建议,相较于难以防守的徐州平原,夺取荆州、完全控制长江是更好的选择,因为江东水军的优势在长江流域能得到最大发挥。孙权对此深表赞同。

西线拓展的机遇与隐患

正当刘备发展受限时,益州牧刘璋因畏惧曹操将攻打汉中,主动请刘备入川相助,为刘备提供了夺取益州的绝佳机遇。在益州内应张松、法正等人的推动下,刘备率兵入川。他先驻兵葭萌,收买人心,后借故与刘璋决裂,采纳庞统之计,最终于建安十九年(214年)攻占成都,实现了“隆中对”规划的关键一步。

西线高歌猛进的同时,东线的荆州问题再次爆发。建安二十年(215年),曹操进攻汉中张鲁,孙权趁机向刘备索要荆州,并派吕蒙出兵占据湖南东部诸郡。此时刘备集团主力已调入四川,荆州兵力空虚,仅有关羽留守 。为避免两线作战,刘备不得不与孙权议和,以湘水为界重划荆州,江夏以南归孙权,南郡以南归刘备,关羽驻扎江陵。这次划分,刘备实际上占了一些便宜。

随后,刘备立刻挥师北上争夺汉中。建安二十四年(219年),刘备在定军山斩杀曹军主帅夏侯渊,击退曹操亲率的大军,成功夺取汉中,势力达到顶峰。然而,这场西线的辉煌胜利,是以进一步抽调荆州兵力为代价的,它导致荆州防务愈发空虚,为日后关羽败亡、荆州丢失埋下了致命的伏笔。

荆州之失原因复杂

我认为,在探讨荆州的“得”、“失”之前,首先要弄明白这个地方的归属权问题 。社会上流传的“借荆州”一说,认为荆州本属于孙权,是孙权借给刘备的,这其实是错误的。吕思勉指出,孙权从未真正占有荆州全境,直到赤壁之战这一年,他才打破黄祖,不过掳掠了些人民回去,而当时做江夏太守的,依然是刘琦(刘表之子)。按照封建时代的规则,谁能以实力占据土地,土地就算是谁的,因此,“荆州该是刘琦的”。刘备也曾上表推荐刘琦为荆州刺史以示尊重。不过,周瑜打下的南郡自然也不会轻易交出,而且刘琦不久后便病逝了,这些引发了荆州的归属争议。

对于刘备集团来说,荆州的“丢失”是其政权从鼎盛走向衰落的转折点。这既是关羽个人在战术和为人上的失误,也是孙权集团长期精心策划的结果。但吕思勉认为,究其根本,是刘备集团的“顶层战略设计”出了问题——他急于在西线扩张,却导致荆州防务长期空虚,给了孙权可乘之机。

关羽的军事冒进与失察

荆州之失,最直接的导火索是关羽发动的襄樊之战 。建安二十四年(219年),刘备刚夺取汉中,关羽便出兵围攻曹仁驻守的樊城 。此举的意图,很可能是为了牵制曹操在关中方面的兵力,以策应刘备在西线的胜利。战争初期,关羽水淹七军,擒获于禁,威震华夏,形势一片大好。

然而,此时关羽犯下了一系列致命错误:首先,他“刚愎贪功”,在曹操已从汉中退兵,战略牵制目的已经达到的情况下,没有见好就收,反而执意要攻下坚固的樊城。这种“顿兵坚城之下”的做法,是兵家大忌。吕思勉评价,关羽此时“勇敢有余,谨慎不足”。其次,关羽中计失察,错误调兵。东吴方面,吕蒙以养病为由,推荐毫无名气的陆逊接替自己,以麻痹关羽。陆逊到任后,致信关羽,言辞极为谦卑恭敬。关羽果然中计,放松了对东吴的警惕,将留守后方的部队调往樊城前线,导致后方兵力极度空虚。

关羽的性格弱点与部下反叛

如果后方能够有效抵抗,荆州尚有一线生机。然而,关羽的性格弱点最终导致了内部的崩溃。《三国志》评价关羽“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”,即善待普通士兵,却对同僚和下属中的士大夫阶层十分傲慢。镇守江陵的南郡太守糜芳和守公安的将军士仁,都与关羽不和。当吕蒙的军队兵临城下时,这两人几乎毫无抵抗就开城投降了。吕思勉推断,他们的反叛,很可能是关羽的这一性格弱点导致的。

东吴的周密策划与连环计

与关羽的轻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,东吴对夺取荆州准备充分,谋划已久。早在建安二十二年(217年)鲁肃去世后,接班人吕蒙就向孙权提出了夺取荆州、全据长江的战略。也就是说,东吴夺取荆州的计划自那时起便已确定,只待时机,而刘备方面却对此一无所知。

为确保一击成功,吕蒙设计了一套连环计。他先是诈病,并推荐陆逊替代自己,以迷惑关羽。在关羽中计调走后方部队后,孙权亲征,吕蒙为先锋,将精锐士兵藏于商船之内,沿江突袭。他们还沿途抓捕了关羽设置的斥候,彻底封锁了消息,使得荆州守军猝不及防。吕蒙占领江陵后,又配合以“攻心计”。他严明军纪,对百姓秋毫无犯,并特别优待关羽出征将士的家属。这一举措,从根本上瓦解了关羽前线军队的军心。士兵们得知家乡无恙且被善待,纷纷溃散,最终导致关羽兵败身亡。

根本原因:刘备的战略失误

吕思勉认为,如果说关羽的大意是荆州失守的直接原因,那么刘备的顶层战略失误则是“祸根”。刘备急于吞并刘璋,夺取益州,将诸葛亮、张飞、赵云等核心文武力量都调入了四川,仅留关羽一人独守荆州,导致荆州兵力不济。此后为了夺取汉中,又令关羽出兵襄樊以作牵制,进一步将荆州置于险地。

吕思勉认为,刘备本有更好的选择 。他若不“反噬”刘璋,而是真心帮助刘璋北上攻取张鲁,不仅易如反掌,还能联合凉州的马超、韩遂等人共同骚扰曹操的后方关中地区,使曹操难以应付。然而,刘备“心计太工”,选择了最有利于自己即刻“变现”的方案,却给了曹操平定西北、夺取汉中的时间和机会,最终使自己陷入独当一面的困境,也埋下了荆州丧失的祸根。

这一战略失误的恶果并未就此停止。荆州丢失后,刘备不听赵云劝告积蓄力量以图北方,而是执意伐吴,其根本原因也是一种战略误判。他自认为集结蜀汉主力可以一举夺回荆州,却低估了东吴的实力,最终被拖入持久战,于猇亭/夷陵惨败,蜀汉国力也因此一蹶不振。

4. 蜀汉“北伐”为何屡屡失败?

荆州失守是“致命伤”

荆州失守和关羽身死,对刘备来说是致命一击。这直接破坏了“隆中对”里“兵分两路”的北伐计划。之后,刘备只能从四川出兵攻打关中,无法同时从荆州出兵攻打洛阳了。从汉中到关中,路非常难走,而且魏国也能集中兵力防守。吕思勉推断,这很可能是诸葛亮多次北伐均以失败告终的重要原因。

用人失误,功败垂成

第一次北伐(228年)本是形势最好的一次。当时,曹魏对蜀汉疏于防备,蜀军出其不意,势如破竹,南安、天水、安定三郡望风而降,取得了辉煌的开局。此时,“长于谋略”的蜀国名将魏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“子午谷奇谋”(《三国志 》注引《魏略》):他判断,魏国的安西将军关中都督夏侯楙“无勇无谋”,不过仗着曹操女婿的身份添列其位。因此,可由他率领五千精兵,出其不意直取长安,再与诸葛亮的大军汇合。如此,咸阳以西就可平定。吕思勉评价,此计虽看似冒险,却抓住了敌方主帅无能的弱点,极有可能一举拿下关中。

然而,一向谨慎的诸葛亮没有采纳魏延的计策,反而派自己器重但缺乏实战经验的马谡镇守街亭结果,马谡违背诸葛亮的部署,在关键战役中失机,导致战略要地失守。蜀军全线陷入被动,之前取得的战果付诸东流,只得无奈退回汉中。可以说,街亭之失,错不在计谋,而在用人。诸葛亮未能人尽其才,弃用经验丰富的将才魏延,而错信了纸上谈兵的马谡。一次关键时刻的用人失误,致使功败垂成,也葬送了蜀汉北伐的最佳时机。从此,曹魏有了警惕心和防备意识,蜀国的北伐之路愈发艰难。

诸葛亮死后,蜀汉内讧自我消耗

诸葛亮去世前,北伐形势曾一度转好。诸葛亮发明了“木牛流马”以解决后勤运输难题,又采用分兵屯田的策略,实现了大军的长期驻扎,兵锋直逼长安。可以说,那时的蜀军已经重整旗鼓,蓄势待发。然而,诸葛亮在阵前病逝,留下了权力真空,点燃了内部矛盾。而这场内耗,导致大将魏延身死,蜀汉损失了一位极富才略和进取精神的将领,无疑自断臂膀。

关于诸葛亮死后魏延与杨仪的冲突,史书上的记载争议颇多。吕思勉认为,《三国志》和《魏略》中关于魏延因“谋反”被杀的说法并不可信。他指出了几点不合逻辑之处:其一,以诸葛亮行事的周密,不会在弥留之际只与少数人密谋退兵,而将先锋主将魏延蒙在鼓里;其二,杨仪是文官,并无自己的军队,不可能有实力去攻击手握重兵的魏延;其三,魏延作为一代名将,其部队也绝无可能被何平的几句话就骂散;其四,杨仪很难轻易策动诸将去反对魏延,况且史书记载,两人互相上表指责对方谋反,表明当时已是公开对峙的局面。

吕思勉推断,事件的真相更可能是一场战略路线之争引发的政治斗争。诸葛亮死前未能明确指定接班人和后续方略,导致主张继续北伐的魏延与主张退兵的杨仪产生尖锐对立。杨仪利用其中央幕僚的身份,控制了军队的指挥系统,最终在权力斗争中占据上风,击败了仅能指挥自己先锋部队的魏延。魏延兵败后,杨仪等人为了名正言顺地除掉他,便给他扣上了“谋反”的罪名。对此,《三国志》曾明示,魏延的本意是想除掉杨仪,而不是要北上投降曹魏。另一个旁证是,杨仪在平定所谓“叛乱”后并未获得提拔,反而是蒋琬继承了诸葛亮的职位,显得与常理不符。这也暗示,魏延之死并非简单的“叛乱”事件,而是一场内部倾轧。

保守派长期掌权,错失北伐良机

蜀汉经历了因诸葛亮之死而引发的内讧之后,先后由蒋琬、费祎等保守派主事,错过了趁曹魏政权“多事之秋”的出兵良机。吕思勉指出,蜀汉若想生存,只能“以攻为守”,这是因为,魏、蜀两国国力悬殊。据魏国记载,魏国灭蜀一战,蜀国总兵力不过九万,而魏国仅三路先头部队就已超过十六万。在如此巨大的实力差距下,偏安一隅无异于坐以待毙,唯有主动进攻,才能在外部袭扰中寻求生存和发展的空间。这也正是诸葛亮生前坚持北伐的核心考量。

从魏国齐王曹芳即位到高贵乡公曹髦被弑,这长达二十一年的时间,是曹魏政局最动荡、内部最不稳的时期。对蜀国来说,这倒是重启北伐的黄金窗口期。而且吕思勉认为,机会稍纵即逝,越早出兵,成功的可能性越大。遗憾的是,自诸葛亮去世直至蜀国灭亡的二十九年里,蜀国掌权者无所作为。蒋琬和费祎主政近二十年,奉行避战自保、因循守旧的国策,几乎没有对魏国采取任何有威胁的军事行动。他们未能抓住千载难逢的历史机遇,坐视曹魏内部局势逐步稳定,最终彻底关上了北伐的大门。因此,吕思勉认为,蒋琬和费祎对蜀汉的灭亡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。

相比之下,后世许多人将亡国之责归咎于姜维,实在有失公允。姜维是诸葛亮北伐事业最坚定的继承者,然而,费祎在世时,处处掣肘姜维,不肯多拨兵马,使其难以施展。等姜维真正掌握兵权时,北伐的最佳时机早已错失。他屡次兴兵,不过是“不可为而为之”。此外,吕思勉认为,姜维本人对汉室的忠诚毋庸置疑。他本是魏将,因“心存汉室”遭疑而归蜀,一生都为兴复汉室的理想而战。即便在国破家亡之际,他仍在策划“诈降”复国。因此,吕思勉赞其为“封建道德之下的烈士”。然而,姜维最终成为了“亡国臣”,他的悲剧和蜀国的灭亡,是后诸葛亮时期的统治集团奉行保守战略所付出的惨重代价。


彩蛋:打假著名“坊间传闻”

人的认知,基于脑海里储存的信息。如果信息本身是错的,那么他的看法也必然是错的。因此,吕思勉认为,历史研究,关键不在于知道多少史料,而在于修正过去的错误。要做到这一点,最好是从大家熟悉的事情讲起,这样才更容易听懂,也更有趣。那么,关于三国,市面流行中有哪些著名的“误谬”呢?

  • 诸葛亮的“空城计”?

——“空城计”的原型是赵云在攻取汉中时的“空营计”,他虚张声势吓跑曹军,刘备称“子龙一身是胆”。其实,除了英勇善战,赵云也颇有谋略。(这是我在去年写的文章《共饮一江水——随<长江小史>解锁川、藏、滇》里留的一个比较有实际意义的问题。)

  • 关羽“杀颜良、诛文丑”?

——颜良的确是关羽杀的,他在立功报恩后,封书拜辞曹操,走归刘备。但文丑是曹操自己人办的。

  • 关羽“斩华雄”?

——华雄是被孙坚所杀。当时,东方诸侯起兵讨伐董卓,华雄是董卓的都督。

  • 张飞“五大三粗”?

——张飞出生不错,很有文化,不是粗人。此外,据成都武侯祠的讲解员介绍,张飞的两个女儿都很美,因而“好色”的刘禅主动迎娶。根据遗传学,张飞也应该是个“大帅哥”。【全】

(作者为英国爱丁堡大学政治学博士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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